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赵梅

在哈密市伊州区，一座银白色的圆柱形建筑静静伫立戈壁深处，从空中俯瞰，就像一窝翼龙蛋，这就是全球首座以翼龙为主题的科学博物馆——哈密翼龙博物馆。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哈密翼龙博物馆参观游客突破了2万人次，成为名副其实的网红打卡地。

走进博物馆，只见20余米长的中国丝路巨龙骨架模型巍然屹立，天山哈密翼龙的骨骼化石标本静静陈列，飞翔的翼龙生态模型悬于展厅半空……这一刻，观众仿佛穿越到了上亿年前的翼龙家园。

首座翼龙博物馆为何会落户哈密？这片戈壁荒漠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片戈壁埋藏上亿只翼龙

开馆当日，数百名中外学者跟随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汪筱林，来到这里进行野外考察。干旱的戈壁荒漠、外形奇特的雅丹地貌映入眼帘，顺着一条沙土构成的斜坡，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汪筱林身后。“从这些风化岩层里，可以看到湖泊风暴的遗迹、翼龙和恐龙的骨骼化石。”他指着一处风化的区域说。

21年前，汪筱林的老师邱占祥院士和哈密市文物工作者，在这片戈壁发现了几块破碎的骨骼。经汪筱林鉴定为翼龙，自此，他把自己的研究重点转到新疆哈密，也开启了哈密翼龙动物群重大发现的序幕。

翼龙化石的发现，其实比恐龙化石还要早几十年——早在1784年，科学家就研究了在德国发现的世界上第一个翼龙化石，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动物。有人说，它是一种会游泳的动物；也有人说，它是会飞行的爬行动物；还有人说，它是中国的凤凰。“对翼龙的科学认知，是一个有趣又漫长的过程。”汪筱林说。

从2006年起，汪筱林带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哈密科考队，在哈密戈壁持续科考，陆续发现了大量翼龙骨骼、蛋、胚胎和恐龙等化石，并在这里发现了世界上唯一一处保存雌雄翼龙化石及世界上首枚三维立体翼龙蛋和胚胎化石的地点。

“翼龙化石数量惊人，在目前已发现的70平方千米至80平方千米的富集范围内，每平方米至少有一个翼龙个体。据此推测，有上亿只翼龙曾经生活在这里。”汪筱林说。

正是这些数量惊人的化石，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充足的材料。相关论文陆续发表，在国际古生物界引起极大反响。

重要成果保密近十年

发现如此重要的化石资源，为什么研究成果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外公布？汪筱林的顾虑只有一个，他担心化石遗址被人破坏。为此，他对翼龙化石发现和研究成果也保密了近十年。直到2014年，团队才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哈密翼龙性双型及三维保存翼龙蛋的研究论文。

“文章首次证明翼龙性双型，即头冠大的是雄性翼龙，头冠小的是雌性翼龙。天山哈密翼龙头骨上发育着明显的‘头饰’，这块‘头饰’正是鉴别雌雄个体的标志，雄性的头冠更大，有性展示功能。”汪筱林说。

此外，这篇文章也让人们了解到翼龙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此前学术界对翼龙蛋的大小、蛋壳结构等并不了解。哈密的发现让我们知道，翼龙的蛋是椭圆形的，是半软壳的，非常类似现在的蛇蛋。”汪筱林说。

2017年，关于两百多枚翼龙蛋及十多枚胚胎化石的研究成果发表于《科学》杂志，奠定了哈密在全球翼龙研究中的核心地位。此后，团队还发现并命名了中国丝路巨龙等，极大丰富了哈密翼龙动物群的多样性。

“汪筱林研究团队从2006年开始发现的、与哈密翼龙相关的系列重要化石，不仅是我国的重大发现，也在世界上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相关的研究成果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对于翼龙这类古生物在演化上的很多认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所长徐星说。

这里为何是翼龙乐园

翼龙是第一个主动飞向蓝天的脊椎动物，也是会飞的爬行动物。因为飞行需要，翼龙的骨骼进化成纤细中空结构，化石保存极其困难，翼龙蛋和胚胎化石保存更是罕见。

然而，在哈密却发现了迄今为止全世界分布面积最大、富集程度最高的翼龙化石资源。此前，全世界只发现了4枚二维压扁的翼龙蛋，而在哈密发现的三维立体翼龙蛋和胚胎化石已有数百枚。

为什么哈密这片戈壁能成为“翼龙伊甸园”？答案藏在上亿年前的湖泊和风暴里。

“结合化石埋藏学和沉积学等证据，一亿多年前的早白垩世，这里是一片很大的湖泊，面积超过一万平方千米，湖中有丰富的鱼类，大量翼龙生活在湖泊生态环境中，以鱼类为食。”汪筱林说，团队根据已发现的骨骼化石和遗迹化石分析，和翼龙一起生活在这里的，还有蜥脚类恐龙、兽脚类恐龙、鸟类、龟鳖类、鱼类等脊椎动物，以及包括节肢动物在内的各种无脊椎动物等。

“灾难性的湖泊风暴导致翼龙和恐龙等集群死亡和特异埋藏。”汪筱林说，从化石埋藏的规律分析，白垩纪湖泊经常发生风暴，风暴把生活在湖泊附近的翼龙和恐龙等卷进去，使得它们迅速集群死亡，尸体被撕裂并快速埋藏下来，形成特异埋藏化石库。

而这片戈壁雅丹地层能埋藏大量三维立体翼龙蛋和胚胎，则和这里的砂砾岩颗粒大、成岩时的压实作用弱有关。“湖泊风暴会让很多大大小小的碎块堆积在一起，地层压实作用更弱，大量三维立体的骨骼、蛋和胚胎得以保存。”汪筱林说。

更关键的是，这里保存了翼龙完整的生活史，从蛋、胚胎、幼年个体、亚成年个体到成年个体都有化石记录。“在这里能看到翼龙从产卵、孵化到成长的全部过程，能看到翼龙家族其乐融融的生活场景，这里可谓真正意义上的翼龙乐园。”汪筱林说。

如今，哈密翼龙博物馆的开馆，让这片土地下沉默上亿年的“翼龙乐园”重现于人们的视野。

博物馆的学术框架和展陈体系均由汪筱林团队编写把关。展出的来自哈密的化石标本也均由团队发现、抢救性采集、修复和加固保护，所有标本及模型在博物馆中的位置均由汪筱林亲自指导完成。展厅中播放的10余个视频再现了上亿年前“翼龙乐园”的繁盛，湖泊风暴导致翼龙集群死亡的惊心动魄瞬间，以及哈密翼龙动物群的发现和研究全过程。

走进哈密翼龙厅，在镇馆之宝“翼之冠：白垩纪之恋”标本前，巴西科学院院士、巴西国家博物馆前馆长亚历山大·凯尔纳停住了脚步，标本上近乎完整的雄性翼龙头骨和头冠，以及首次发现的头冠软组织印痕清晰可见，与多个雌雄头骨和头后骨骼共生保存。“一次发现能带来如此多的成就，真的令人印象深刻！”他忍不住赞叹。

21年前，汪筱林鉴定出这片戈壁上发现的第一块翼龙碎骨时，没有人能预见今天。他带领科考队冒着高温酷暑、沙尘严寒，早出晚归、风餐露宿，持续坚守。21年后，全球首座以翼龙为主题的科学博物馆从戈壁中“破壳而出”，沉睡上亿年的翼龙，重新“飞”回了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