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谢慧变

玉米秆足有两人高，齐刷刷地挺立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粗壮得让人惊叹。“这长得太夸张了！”赞叹声不时传出。

这是8月31日，伊宁市胡地亚于孜镇1万余亩玉米种植示范区的一幕。当日，全国粮油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现场会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召开，来自全国31个省（区、市）的100多名农业农村部门代表现场观摩，探寻新疆玉米单季“吨半田”（亩产1.5吨的田）的增产之道。

“去年这里的亩产已超过1.5吨，是全国玉米平均亩产的3倍多，今年也在1.5吨以上。”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少昆介绍。

田边，有人拿起玉米棒子比长度，有人到田间测间距。一位代表把手伸进两行玉米之间，感慨道：“这个密度，我们那真不敢种。”

为何全国各地农业部门的人都来伊犁观摩？伊犁州党委副书记郝磊给出了答案：今年当地要实现10万亩连片玉米单季“吨半田”，300万亩玉米单季“吨粮田”（亩产1吨的田）。

高产示范田全国都有，难的是把它变成大面积。新疆做到了，10万亩“吨半田”就是证明。

10万亩“吨半田”的密码

胡地亚于孜镇观摩地块的7000亩玉米，由理喜民等4位种植大户共同经营。

理喜民是河南人，在新疆种了10年地。去年他第一次用上自治区主推的玉米“40+70”宽窄行高产密植技术，加上水肥精准调控，产量达到每亩近1.6吨，这是他种地多年来最高产的一年。

“40+70”是两行玉米间隔40厘米，旁边留70厘米宽行。这样一亩地能种8200株，比传统种法多出近一倍。“间距大了，通风好，光照足，不容易得病，还节省滴灌带。”理喜民说。

但密度增加也带来新问题：倒伏、空秆、小穗、病害。李少昆的办法是，什么时候播、密度多少、滴几次水等，全部量化成标准——这就是良法。

技术解决“怎么种”，种子决定“能不能这么种”。观摩队伍来到地块对面的玉米优良品种筛选展示基地。中国农业科学院西部农业研究中心博士薛军介绍，去年这里从168个品种中筛选出20个主导品种，淘汰率超过88%。

“过去选种靠专家开会商量，现在靠大田表现说话。不抗倒的、不耐密的、易得病的都会被淘汰。”自治区农业农村厅副厅长汤义武说。

良种落地，农机也得跟上。在玉米地旁的农机展示区，整地机、播种机、收获机等一字排开，装备全部按照“40+ 70”设计。“行距统一了，导航一开，播种机驶过去，株距不差毫厘，出苗率稳定在95%以上。”自治区农业农村机械化发展中心党委书记鲁东说。

良法、良种、良机都有了，最关键的还是水肥。观摩队伍走到伊宁县愉群翁回族乡2号泵站，田边摆着两株玉米。石河子大学农学院教授马富裕一手扶着一株玉米，招呼大家围过来。

“这是滴灌地里挖出来的。”马富裕先举起右手那株，玉米根须白生生的，抖开了像把伞。秆子粗，叶子宽，颜色是浓得发亮的那种绿。“这是漫灌地里的。”他又举起左手那株，玉米根系蜷成一团，又细又少。秆子细一圈，底下的叶子已经枯了。

不用多解释，大家已经看明白了。“同样的地，一样的水，等量的肥，喂法不同，长出来的就是两个样。”马富裕说，“过去漫灌，底肥一次施足，后面不追了，前期吃撑，后期饿着。现在滴灌，水带着肥，少量多次，需要啥给啥，需要多少给多少。这种模式，肥料利用率提高20%到30%，节水40%，产量提高20%到40%。”

水肥之外，还有“良田”。目前，全疆已建成高标准农田6130万亩，高效节水和水肥一体化面积7778万亩。伊犁州建成高标准农田658万亩，占永久基本农田的87.54%。“高标准农田建成之后，玉米普遍增产200公斤以上。”郝磊说。

良法、良种、良机、良田——哪一样都不是新东西。伊犁模式的可贵之处，在于把它们集成在一起。李少昆在讲解中反复说：“这个技术是综合的。光抓滴灌、品种和农机，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汤义武认为，伊犁模式的成功，一方面是组织实施有力，另一方面就是“四良”融合。但真正让农民愿意尝试的，是账算明白了。

罗俊杰是一名90后，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伊犁种地已经9年。他和妻子经营的合作社管着1.5万亩玉米和小麦，常年在岗的却只有四五个人。

“地租每亩1300元，其他投入1100元，一吨半玉米按市价卖3000元，每亩收益600元左右，比普通地块高出近200元。”罗俊杰说。

这就是10万亩“吨半田”的密码——“四良”融合打底，组织机制护航，农民增收驱动。三者缺一，产量就上不去。

伊犁模式能否全疆复制

伊犁玉米的高产，让不少人心里打了个问号：这里光热充足、水资源充沛，能代表新疆吗？

汤义武说，这个模式的核心不是水的多少，是水肥精准调控，“很多人把节水滴灌理解成节水。其实它最关键的是水肥的精准调控。”

新疆地域辽阔，南北疆差异大，伊犁模式如何精准落地全疆？

李少昆团队研发了6套区域模式——伊犁吨半粮高产区、南疆复播区、塔克拉玛干边缘沙地区、冷凉区、退棉高温区、适宜无膜栽培区。其他模式都不是伊犁的翻版，而是在“密植精准调控”框架下，针对各地条件进行调整。

“南疆沙地不保水不保肥，窄行就要从40厘米缩到30—35厘米，滴水频次也要增加。”李少昆说，技术框架是同一个，具体参数完全不同。

真正的难点，在于落地。

马富裕说，全疆还有3000多万亩耕地仍在大水漫灌，大部分集中在南疆五地州，“如果全部改造成滴灌水肥一体化高标准农田，不仅能省出45亿到60亿立方米水，粮棉还能增产至少300万吨到450万吨。”

马富裕认为，难处不在工程，而在组织方式，“当前农村土地仍以家庭分散经营为主，地块碎片化。水肥一体化要真正见效，必须依托统一规划、连片整理的土地，由合作社、种植公司或有经验的大户统一经营管理。”

汤义武把差距定位在时间轴上：“南疆很多地方和伊犁州2023年以前的情况一样。地块小，农民还没完全接受这项技术。可以成立一个用水管水的合作社，通过社会化服务组织统一管起来。”但他也坦言，关键还是要让农民实实在在看到产量提升、收益增加。

这个过程，决定新疆粮食增产的后半程。“十四五”以来，在全国粮食增量中，新疆贡献了近五分之一，而新疆粮食播种面积在全国仅排十多位。

汤义武透露，新疆将加力实施新一轮粮食产能提升行动，争取到2030年，粮食增产规模达到200亿斤左右，“把南疆产能提起来，新疆整体粮食增产还会有大的跃升。”

伊犁模式能不能在新疆大面积推广？答案是肯定的。但不能照搬，而要把“‘四良’融合+按需供给”的核心经验，转化为适合每个区域的方案。

新疆经验开始全国推广

2023年，李少昆团队的玉米密植高产精准调控技术被列为全国玉米单产提升工程核心技术，目前全国应用面积超过1亿亩。今年，内蒙古聘请李少昆等专家做粮食生产顾问，水肥一体化应用面积达3818万亩，一年增产5亿斤；山西推广了138万亩，亩均增产200斤，河南秋作物水肥一体化应用面积1617万亩。

“在新疆研发，向全国推广。”李少昆说，目前在中亚一些国家也开始小面积示范。

推广速度快，是因为这套模式并不是简单的技术拼接，而是经过20余年的实践探索。

李少昆团队从2004年起在新疆系统研究玉米高产路径，2013年实现亩产1511.74公斤，我国玉米亩产首次突破3000斤。之后，团队研究重心转向“怎么用最少的肥、最少的水、最少的劳动力实现这个产量”。用他的话说，“除了高产，还要高效、抗逆、增收，四件事一起做到，才能大面积推广。”

这套思路正往小麦、大豆等作物扩展。“大豆也是增加密度，也要整齐，滴水齐苗就用上了。”李少昆说，国家已推动实施大豆单产提升工程，新疆小麦也在借鉴缩行增密、滴水齐苗、化控防倒的路径。

但要把潜力真正挖出来，还有差距。李少昆最在意的是技术到位率：“有些农户还在大水漫灌，密度上不去。已经用上的，每个环节是不是都做准了，还有一个过程。”他最担心技术被拆散——搞品种的只讲品种，搞滴灌的只讲滴灌，搞农机的只推农机，不把它当一个整体，就达不到效果。这些问题，都需要慢慢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