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提的夜,被文学点亮

2026-04-16来源:新疆日报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那拉提的夜,是被文学点亮的。

4月,暮色从雪山背后缓缓漫上来,如同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就在这片草原深处,一场文学的聚会悄然展开——第九届西部文学奖的颁授如约而至。

占中国国土面积六分之一的新疆,从来不缺故事,缺的只是为故事落笔书写、为佳作加冕的人。作为新疆期刊首个面向全国的文学奖,西部文学奖从诞生之日起,便肩负着清晰而笃定的使命:繁荣西部文学与新疆文学,肯定文本价值,助推创造性劳动。

9届春秋,17年跋涉,99位作家的名字被时间收进新疆文学的厚重册页中。

如今,百花竞妍——这不是比喻,而是这片土地上正在生发的真实图景。

生根

西部文学奖的诞生,源于一本杂志的转型。

创刊于1956年的《西部》杂志,前身是《天山》《新疆文学》《中国西部文学》,曾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在新世纪之初,这本老牌文学杂志几经周折,最终回归纯文学原创阵地。

回归后的《西部》需要一个全新的起点,决策者决定以评奖的方式破局——创办一个面向全国的综合性文学奖项,这一想法很快付诸实践。

第一届颁奖典礼的盛况,新疆文联原主席、新疆作协名誉主席阿拉提·阿斯木至今记忆犹新:“用‘盛况空前’来形容一点不为过。”王蒙、阿来、舒婷、迟子建等20多位全国著名作家赶来助阵;20多位作家捧得奖杯;800多位来自全疆各地的作家和文学爱好者奔赴喀什,共襄文学盛举。

很少有人预料到,它会在此后的17年间,成长为全国知名的品牌文学奖项。

“首届评奖就专门设立了‘民族文学翻译奖’,评出了少数民族作家用国家通用语言创作的优秀作品和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作品的国家通用语言翻译佳作,这一设置在当时的文学奖项中并不多见,也奠定了西部文学奖此后多民族文学交融的底色。”西部文学奖的发起者、时任《西部》杂志社副社长的黄永中说。

如果说首届评奖是“摸着石头过河”,那么从第二届开始,西部文学奖就展现出了成熟的办奖思路和清晰的定位意识。

“这一届,我们确立了双年奖制度,评奖、颁奖工作更加规范化,同时‘立足新疆,面向全国,重点关注西部地区作家作品’的定位也被明确下来。”黄永中回忆道。

从奖项设置的演变,能够清晰看到西部文学奖与时代脉搏的同频共振。

“最初几届,奖项以小说、散文、诗歌、评论、翻译等传统类别为主,后来几乎每届都会根据文学发展态势优化调整。”黄永中说,奖项设置的每一次优化,都是对文学发展趋势的敏锐回应。

新锐力量的崛起。第六届西部文学奖在奖项设置上实现重要突破——首次新增“90后新锐奖”。这一创新并非偶然,精准回应了中国文坛对青年写作力量的关注。到第九届时,“新锐奖”取代了“90后新锐奖”,意味着奖项对年轻作家的支持不再局限于特定的代际标签,而是回归对文学新秀创作实力的持续关注。

纪实文学的回归。第七届西部文学奖在奖项设置上进一步创新,新增了“纪实文学奖”,这一变化呼应了非虚构写作在当代文坛的崛起。到第九届,纪实文学奖已与小说、散文、诗歌、新锐奖并列,成为五大核心奖项之一。

评审机制的成熟。从早期以《西部》杂志编辑为主的评选,到引入由国内知名作家、文学期刊主编、翻译家、评论家组成的终评委员会开展终评,评审的专业性和权威性持续提升。这种内外结合、多轮把关的评审机制,为西部文学奖的公信力奠定了坚实基础。

繁茂

奖项的繁荣,归根结底源于文学创作的繁盛。从西部文学奖历届获奖作品来看,参评作品数量从首届的约200篇,增长至第九届的314篇,奖项影响力稳步攀升,文学创作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和多元风貌。

扎根大地,书写真实。西部文学最动人的特质,是作家与脚下土地的深刻联结。从乔叶、李娟到邱华栋、黄毅,每一届的获奖作品都在捕捉新疆大地的气息与脉动。第五届小说奖得主李健,其获奖作品《泰克拜》便是扎根于木垒河畔的乡土记忆。他这样形容自己的创作体悟:“对于我来说,文学创作就像是旅行中一次意外且惊喜的邂逅,是对生活的深刻观察与人性的细腻刻画。”

代际传承,薪火相传。西部文学奖历届获奖名单,本身就是一部鲜活的文学代际图谱。老中青三代作家同台领奖,映照着新时代文学创作的蓬勃生机。第六届“90后新锐奖”得主贾若萱,曾是医学生。她坦言:“文学和医学曾像隔了一堵墙,但出于对文学的热爱,我结缘《西部》杂志。如今写作4年,这个奖项是对我的鼓励,也是我与新疆缘分的延续。”另一位90后作家陈修歌以小说《惊喜巧克力》摘得第八届同一奖项。从贾若萱到陈修歌,新锐奖的接力棒在年轻写作者手中稳稳传递,文学的新鲜血液从未断流。

文化交融,多元一体。从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的《天亮又天黑》到邱华栋的《李渔与花豹》,从那森的《父亲的彩虹》到雅楠的《“一根纱线”的诉说》,从阿拉提·阿斯木的《我们的王蒙》到李娟的《报应》——西部文学奖获奖者中,既有汉族作家,也有少数民族作家;作品既有国家通用语言原创作品,也有翻译佳作。这种多元一体、兼容并包的格局,构成了西部文学独特的美学气质。

文学与人,相互照亮。回顾历届西部文学奖,一个令人动容的细节愈发清晰:许多获奖者并非职业作家,他们来自不同的行业与地域,是文学将他们的命运与西部大地紧紧相连。第五届小说奖得主鬼金,是辽宁本溪一家轧钢厂的吊车司机。每天有近三分之一的时间,他都在悬于半空、不足1平方米的驾驶室里度过,孤独而逼仄的工作环境,反而激发了他非凡的想象力与敏锐的洞察力。文学之于他,是一种精神救赎,也是一种情感出口。

共振

如果说“繁茂”是西部文学内在生命力的绽放,那么它与社会时代的同频共振,则让这朵文学之花绽放得更加辽阔而深远。

西部文学奖设立的初衷——繁荣中国当代文学,特别是西部文学和新疆文学,肯定文本与精品的价值,助推当代作家的创造性劳动,与新时代文化润疆的要求高度契合。

《西部》编辑部陆续在全疆范围内建立十余家“西部之家”文学创作基地,并打造“西部写作营”品牌活动,旨在培训和扶持基层作者,培养新疆文学创作的后备力量,如同一颗颗撒落在天山南北广袤大地上的文学种子。

文学奖走到哪里,文学的种子就播撒到哪里。自2011年7月第一届启动以来,西部写作营已举办25届,累计培训学员800多人次,足迹遍布天山南北。

第九届西部文学奖获奖者、诗人吉尔便曾跟随“西部写作营”走进原野学习,汲取创作滋养。“我是一个被新疆大地不断滋养和扶正的作家,西部文学奖是培养新疆作家的摇篮。”其获奖组诗《时间变成了麦穗》,被她定义为“行走在路上的诗歌”,“从巴颜喀拉山的雪域圣境到伏牛山的八百里起伏,从南阳到襄阳的麦田,再到慕士塔格峰的纯净雪域,这样的行走和写作对我至关重要。”

在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西部》杂志主编张映姝看来,西部文学奖的意义,不仅在于评选出优秀文学文本,更在于它是持续运转的文学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创作基地的挂牌落地、基层作者的持续培养扶持、纪实文学奖对主题创作的支持褒奖、新锐奖对青年写作力量的悉心托举……这些举措,与自治区《文艺扶持激励资金管理办法》《签约作家创作扶持计划》等政策形成合力,共同营造了“多民族作家各显艺术风采,文艺园地百花竞放”的良好文艺生态。

与此同时,西部文学奖还与新疆其他文学奖项形成互补与联动。天山文学奖作为新疆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聚焦已出版文学精品的表彰与激励,是新疆文学高原上的高峰;而西部文学奖作为期刊双年奖,专注于《西部》杂志刊发作品的评选,是对新疆文学创作最新成果的持续追踪与即时肯定。首届天山文学奖获得者大多曾获得西部文学奖。

进入新时代,西部文学奖被赋予了新的历史使命。自治区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邓选斌表示,西部文学奖作为新疆品牌文学奖项之一,在提升新疆文学影响力、繁荣多民族文学、推进文化润疆等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挖掘和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作家,推出了一大批有价值、有温度、有筋骨,深受大众喜爱的优秀文学作品。

正如第九届西部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获奖者、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王威廉的深情感言:“在我心中,西部不仅有苍茫辽阔的自然风光,更有热情质朴的各族人民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未来,我将继续深耕西部题材创作,在西部文明的精神内核中,探寻创作的新高度、新境界。”

当颁奖典礼落下帷幕,那拉提草原上的天光云影依旧辽阔。而那拉提的夜,早已被文学点亮——这光亮不会随云影散去,它将留在每一页书卷、每一个被文学照拂的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