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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雍正九年(1731年)盛夏一个闷热的夜晚,一骑快马撞破夜色,情报送到清军主帅傅尔丹手中:准噶尔主力骑兵正在博克托岭放马。兵贵神速,傅尔丹立即率万余精兵昼夜兼程,一日百里,直扑情报之地。
山谷太静了,静得只剩下马蹄踏碎溪水的回响。忽然,蜂群般的准噶尔伏兵从四面涌出,傅尔丹眼前一黑——他此时才意识到,从始至终,这个情报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此战史称“和通泊之战”,是清朝在鸦片战争前最惨痛的一次败仗。清军尸横遍野,京师八旗将士家中的白幡遮住了半个北京城的天。
消息传到吐鲁番,皮禅城(今鄯善县)阿奇木伯克额敏和卓正望着北方的地平线。和通泊的败绩像一记闷雷,滚过了整个西域。挟大胜之威的准噶尔马蹄更急,吐鲁番的维吾尔人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留下,还是东迁?
别故土:火焰山下的最后回望
吐鲁番是全国海拔最低的盆地,群山环抱中,滚烫的风常年吹过。这里本该是绝地,却有天山冰川融水渗进戈壁,滋养出甜蜜的葡萄和柔软的棉田。棉花、瓜果、桑蚕、谷麦,都在火焰山下倔强生长。吐鲁番四通八达,向北通往天山,向西串起绿洲,向东直抵中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清廷平定准噶尔部叛乱的前沿。
清初,准噶尔人暴虐地统治着这片区域,吐鲁番人对其“切齿日久”。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清廷派大臣到吐鲁番招抚。额敏和卓与万千维吾尔人趁势挣脱枷锁,归附清朝。清廷也颇受鼓舞,决意以吐鲁番为西进平叛准噶尔之基,在此屯田驻兵。至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万余名八旗绿营将士集结于此。
正当清廷大力经营西域之际,康熙帝驾崩,雍正帝新立。准噶尔趁机请和,清军大举东撤,只留部分士兵在吐鲁番屯田。额敏和卓选择坚守。他带领万千维吾尔人在吐鲁番屯田,供给清军粮草。雍正帝遥闻,降旨嘉奖。
雍正七年(1729年),再次叛乱的准噶尔军卷土重来,却不敢硬撼清军,只对兵力分散的吐鲁番百般骚扰。雍正九年(1731年),敌军围困鲁克沁城,额敏和卓率众登城,死守不退。待清军驰援到来,城中老幼男妇出城相迎,“欢声震地”。
解围战虽胜,但北线和通泊清军的惨败却让准噶尔势力大增。雍正帝深知吐鲁番人依附清朝,会被准噶尔记恨,将来难免遭其报复。而清军驰援千里,早已疲于奔命。再三权衡,朝廷决断:吐鲁番不可守,额敏和卓部众东迁瓜州(今甘肃省酒泉市瓜州县)。
雍正十年(1732年),硝烟未散,额敏和卓携万余人辞别故土,东行瓜州。
那是一支沉默的队伍——妇女怀抱孩童,男人回望火焰山的方向。万余人跟随清军的旗帜,走进茫茫戈壁。
踏荒原:八千人的河西新生
额敏和卓部众在哈密军屯区塔勒纳沁熬过寒冬,次年穿越噶顺大沙漠。黄沙吞没脚步,伤病带走性命,抵达瓜州时,万余人只剩8013名。
清朝早已备好5座大小不一的城堡,遗址至今犹在。为帮助自吐鲁番东迁部众安居乐业,自耕自食,土地、农具、粮种,无偿供给;免纳粮草,免除差役。最初几年,这些维吾尔群众借贷的口粮籽种,朝廷也多次豁免。
很快,八千石粮种落进黄土。这是瓜州当地政府划拨给这些维吾尔群众的麦种,也是他们新生活的希望。额敏和卓领着部众开渠引水,一条条水渠在荒原上蜿蜒,把疏勒河水送进干渴的田地。20多年间,他们在这里勤垦耕作,给各族百姓留下一片可以扎根的沃土。
额敏和卓的忠心,清廷看在眼里,设爵以待,特封为“札萨克辅国公”。乾隆十九年(1754年),瓜州正式设立札萨克旗,15个佐领管理内迁的维吾尔人,制度一如蒙古旗制,既是信任,也是承诺。
吐鲁番人东迁的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准噶尔企图拖垮清军的算盘落了空,掠夺资源的通道被切断。而更重要的是,那些在河西走廊安家的人们,用20多年的耕耘告诉天山南北:这不是退却,是另一种生根。后来,更多被准噶尔掳掠的维吾尔人冲破阻拦,逃向内地,正是因为他们听说了瓜州的故事。
一粒种子落地,千万粒随风而起。额敏和卓带走的不只是一万余口百姓,而是把吐鲁番的根须扎进了中原的土地。待到春风再度玉门关,这片土地早已为他备好了归程,也备好了更辽阔的大一统山河。
返故乡:白发郡王的圆梦之旅
乾隆十九年(1754年),清军西征准噶尔,次年平定叛乱。额敏和卓率部属壮丁随征,沿途招抚维吾尔人。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闰九月起,东迁的部众开始返回吐鲁番,此时距他们离开已经24年了。
24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壮年,够一片荒地长出万亩良田,这支漂泊的部众,也终于听到了乡音的召唤。当年辞别的故土,如今“庐舍荡析”,但田土还在。乾隆皇帝念及他们“久居内地,颇知法纪”,准其西归,为吐鲁番民众之表率。
东迁瓜州的吐鲁番百姓启程时,人口已比当年大大增长。过去离乡的稚子,如今已为人父母,牵着自己的孩子,踏上西行之路。
回到吐鲁番后,年过花甲的额敏和卓并未停歇。他受封参赞大臣,率部远征伊犁,平定准噶尔;北疆平定后,又随军进讨大小和卓。库车城下,他冲锋陷阵,身先士卒,负伤不退。叶尔羌之役,他与将军兆惠被围三月,以少胜多,坚守待援。战后,晋封郡王,赏双眼孔雀翎、红宝石顶、四团龙服——那是清朝对功臣的最高礼遇。乾隆帝命紫光阁绘其像,亲题赞词:“吐鲁番族,早年归正,命赞军务,以识回性;知无不言,言无不宜,其心匪石,不可转移。”
战事平定后,额敏和卓留守叶尔羌,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开荒征税。70岁那年,乌什生变,他闻讯请缨,携二子奔赴前线。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他入京朝觐,被赐予“乾清门行走”的待遇。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病故于吐鲁番,享年83岁。
戈壁的风还在吹。这个从吐鲁番走来、在瓜州扎根、又回到吐鲁番的老人,用一生走完了一个圆。他带回的不只是维吾尔部众,还有20余年在中原习得的法纪与农技,有对大一统质朴认同,有“其心匪石”的忠诚。
重病期间,乾隆帝派人慰问、赏寄物品,令额敏和卓感动不已。额敏和卓捐资七千两白银,命次子苏莱曼建塔以感念皇恩,后世称其“苏公塔”。200余年过去,这座新疆现存最大的古塔依然矗立在吐鲁番东郊。黄土夯筑的塔身沉默如山,塔身的纹饰里,藏着戈壁的风、瓜州的月,以及一个家族对中原的眷恋。
额敏和卓病故后,忠诚的血脉仍在延续。他那些在瓜州长大的子孙们,先后受命执掌喀什噶尔、治理伊犁回屯。伊犁河畔,他们率众屯垦,岁纳粮10万石,用汗水喂养着一支保家卫国的大军,也用一生践行着先祖的归附之诺。
一座塔,几代人,百余年光阴。二百余年长风从塔身掠过,月光还是当年的月光。苏公塔无言,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来路,也望着归途。
那些从瓜州走出的维吾尔子弟,把中原习得的农技播撒在天山南北。他们的故事证明: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是在书斋里构建的,而是在屯田的渠水边、在守城的烽燧下、在代代相传的忠诚里形成的。
作者: 牛海桢 迪亚尔·玉苏甫江 | 作者单位:西北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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