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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音乐是流动的历史,是刻在声音里的民族记忆。十二木卡姆,被誉为“东方音乐的明珠”,是维吾尔族古典音乐史诗,千百年来在丝绸之路上传唱不息。它不仅是新疆各族人民共同的精神财富,更在岁月的流淌中,悄然融入中华音乐的汪洋,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见证。
丝路新声
今年“五一”假期第一天,喀什古城的电影院。乃菲赛·阿卜杜热合曼走进去时,跟平时去看电影没什么两样。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有来头的——十六世纪那位整理十二木卡姆的女诗人、音乐家阿曼尼莎汗,笔名就叫乃菲赛。家里人告诉她,这名字的意思是“精致高雅”。但她一直觉得,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十二木卡姆?那是家里老人爱听的“老古董”,跟她手机里的歌单不是一回事。
电影开场了。影片《万桐书》讲的是几十年前的故事:一个叫万桐书的年轻人从北京来到新疆,拿着一台钢丝录音机,找到当时唯一能完整唱完十二木卡姆的老艺人吐尔迪·阿洪,一句一句地录,一段一段地记。
乃菲赛靠在椅背上,慢慢融入故事之中。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录音机里放出吐尔迪大叔的歌声。那是老人第一次从机器里听到自己的声音。
吐尔迪大叔的手开始发抖。他摸着那个铁疙瘩,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这是我爸爸的声音。”
万桐书在旁边轻声说:“这是你的声音,也是你爸爸的声音,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声音。”
乃菲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家里的老人一听见木卡姆的旋律,眼里就会泛起泪光。“那不是简单的旋律。”她说,“是故乡、是离别、是爱情,更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记忆。”
最近,十二木卡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出圈”了。它不再局限于南疆的田间地头,而是走进大学礼堂、各大景区、体育赛场,甚至电子音乐节。
5月16日,喀什高台民居。
天刚擦黑,户外小剧场的凳子上就坐满了人,晚来的只能站着看。
《萨塔尔的琴弦》正要开场。这台剧讲的是阿曼尼莎汗的故事——就是乃菲赛说的那位女诗人。台上24位老中青三代木卡姆艺人,用深沉缓慢的古典叙诵、热烈欢快的民间舞蹈,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
“以前木卡姆都是在田间地头演,乡亲们围个圈就开始唱。现在不一样了,在景区里演,台下坐着全国各地来的游客。”演出统筹买迪娜·买买提热夏提说。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与木卡姆相遇在足球场上。
2025年11月,阿图什的一场足球赛中场休息时,看台上突然响起了热瓦普和手鼓的声音。
几个刀郎木卡姆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进了观众席,琴弦一拨,鼓点一响,欢快的旋律与刚劲有力的节奏瞬间点燃全场。
这些场景说明了一个事实:十二木卡姆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走进更多人的心里。
古韵今风
2025年秋天,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举办了一场群众才艺大赛。当一个叫《百花齐放》的节目上场时,评委和观众都站了起来——这个把汉族民乐《喜洋洋》、塔吉克族口口相传的古老曲调、维吾尔族十二木卡姆片段,还有柯尔克孜族民乐《马希博托伊》串在一起的节目,打动了所有人,一举拿下决赛一等奖。
排练这支曲子,花了整整两个月。阿克陶县文化馆馆长杰米拉见证了整个过程,“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而是‘沟通’,有些年长的民间音乐人普通话不太熟练,部分音乐甚至连乐谱也没有,但音乐是最好的‘翻译’。当二胡、手鼓、库姆孜的声音终于合在一起时,大家相视而笑——那一刻,语言的隔阂消失了。”
这样的故事,在新疆的音乐人圈子里越来越多。
同一时间,一部名为《木卡姆恋歌——万桐书》的歌剧,从新疆出发,走向了更远的舞台。
河南艺术中心的大剧院里,当饰演万桐书的男高音唱起咏叹调《从沙漠到大海——心中的木卡姆永不落幕》时,台下不少观众红了眼眶。
这部歌剧由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创排,116名演职人员参与,获得国家艺术基金的资助。舞台上,万桐书当年使用的那台钢丝录音机被投射在巨大的背景屏上,AI生成的数字人“小艾——艾德莱斯”在另一个时空与剧中人对话。传统与科技,历史与现实,在这部剧里撞了个满怀。
导演陈蔚说,剧中的音乐直接引用了多部木卡姆经典套曲片段——《拉克木卡姆》中的太孜、《且比亚特木卡姆》中的麦西热甫,以及《乌夏克木卡姆》等套曲的经典旋律。此外,还融入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等地方选段。弹拨尔、萨塔尔、艾捷克、热瓦普、手鼓……多种民族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们要用现代的语言、当代审美来重新诠释这部作品。它不仅仅是复制,更是传承和创新。”陈蔚这样解释创作初衷。
3个月内,这部歌剧走过衡阳、郑州、杭州、哈密、乌鲁木齐5座城市,完成了18场巡演,累计观看人次近500万。
去年4月,喀什地区首演了一部音乐话剧,名字叫《春天的木卡姆》。剧情本身就是一个“融合”的故事: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西部计划志愿者安澜来到喀什,想用摇滚元素改编木卡姆,与坚持传统的老艺人产生了观念碰撞。后来,安澜在莎车采风时被民间木卡姆中流淌的生活记忆打动,老艺人则通过孙女的短视频看到了传统艺术传播的新可能。最终,旅游节的舞台上,热瓦普与二胡合奏、传统舞蹈与现代舞蹈共舞。
为了这个剧本,编剧周磊走访了20多位民间艺人。老艺人们的一句话成了剧本的核心灵感:“只要孩子们喜欢,加什么乐器都行。”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让《春天的木卡姆》里的“冲突”有了温暖的结局。首演现场,200多位观众用热烈的掌声见证了古老木卡姆的现代绽放。
十二木卡姆的创新,不只在剧院的聚光灯下。它可以踩在年轻人的脚上,混进电吉他的音色里,出现在动画片的配乐中,也可被VR镜头带进千家万户的屏幕。
北京有一个乐团叫达斯坦乐团,成员从60后到90后,擅长使用木卡姆代表性乐器,同时加入电贝司弥补传统木卡姆的声部缺陷。
这个乐团做了一件传统艺人没做过的事——与科技公司合作,对演唱会进行VR全景直播。观众不需要去现场,戴上设备就能“坐”在舞台中央,听木卡姆的旋律从四面八方涌来。
当木卡姆通过VR技术被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古老非遗就有了一条通向数字世界的新路。
我们的歌
木卡姆的声音里,藏着一种特殊的质地。
它不是那种让人一听就热血沸腾的旋律,而是像一条河,慢慢地流,慢慢地渗进心里。
有些人,就是被这条河吸引来的。
1951年,28岁的万桐书从北京出发,在火车的摇摇晃晃中,到了新疆。临行前,他甚至不知道“木卡姆”是什么。但在吐尔迪·阿洪的歌声里,他听懂了这片土地。此后,他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新疆。
半个多世纪后,电视屏幕上,纪录片《世界遗产在中国》播放着一个画面:一位老人,嗓音沙哑,唱着木卡姆。
那声音像一阵从沙漠深处刮来的风,裹着沙砾和胡杨的气息,猛地撞开了一个年轻人心里的那扇门。他就是王江江,因在意大利留学时偶然听到了木卡姆的录音,便选择中断学业,一个人来到新疆。十几年里,他走访了300多个乡镇村庄,记录了2000多位民间艺人的歌声,资料总量超过60太字节。
“对我来说,新疆不只是第二故乡,更是心灵的家园。”王江江说,他在这里安家落户,找到了愿用一生坚守的事业。这些年,他创作了40多部融合木卡姆元素的音乐作品,出版《艾萨拉姆新疆》一书,搭建了木卡姆数字化数据库,让古老的旋律被更多年轻人听见。
这份热爱,始于木卡姆,却不止于木卡姆。
2024年秋天,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一场名为“共同的旋律”的音乐会在这里举办。台上,中央民族乐团的演奏家们用民族管弦乐重新演绎了《十二木卡姆》选段。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很多人是第一次现场听到木卡姆。
演出结束后,一位从黑龙江来的退休教师找到后台,说:“我听不懂歌词,可我的眼泪就是止不住。那个旋律一起,我就想起了我父亲——他年轻时在新疆工作了20年。小时候他给我哼过类似的调子,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音乐学家田青曾说:“音乐,是人创造的,是人聆听的,是人的情感与思想的凝聚与升华。因乐可知心,因乐可知人。”
当木卡姆的旋律走出喀什的巷陌,走进北京的音乐厅、杭州的运河大剧院、成都的露天音乐广场时,它携带的不再只是一个民族的故事,而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共同的情感记忆。
在新疆昆玉市皮山农场,有一支“银发乐队”,成员9个人,平均年龄55岁,有农民、工人,也有闲不住的家庭妇女。
这些老人不光弹老曲子,还做了一件让周围人没想到的事——他们用木卡姆的调子,改编了《我和我的祖国》。去年胡杨叶黄的时候,他们在林子里给游客演出,有人录了10分钟的视频,说这是来新疆最好的收获。视频里,天南海北的游客一起打节拍、一起跟着哼唱,他们语言不通、生活背景迥异,但在那一刻,共享着同一种情感——对美的惊叹,对欢乐的共鸣。
在新疆艺术学院,木卡姆表演专业每年都在招生。汉族、回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的学生坐在一起,用同一种调子练习。在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不同民族的演员同台演出,足迹遍布30多个国家和地区。正如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党委书记王陈军所说:“优秀的文化艺术能够跨越地域,直抵人心。”
十二木卡姆,这条流淌了千年的音乐长河,在汇入中华音乐的汪洋时,没有失去自己的声音,反而因为与更多的河流交汇,变得更加丰沛、更加宽广。
就像莎车沙漠音乐汇上那句标语:“让悠扬乐声在世界绵延,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千年旋律中共融共生,如石榴籽般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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