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清代王悦“似银盘之堆螺黛，宛水镜之绾云霞”的诗句后，便神往刘公岛一游，领略它的风貌。又知道它的名字与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甲午战争相连，就更添了寻一点那战争遗迹的心愿。

　　初夏，我随兵团文联组织的文学艺术家代表团到胶东半岛采风。经泉城济南，过蓬莱、烟台海滨，终于有机会在威海小憩。接待并陪同我们的是威海市文化局副局长、电影《咱们的牛百岁》编剧袁学强先生。“刘公岛距威海只八里水路，去了那儿才不虚此行呵!”好客的主人和好奇的游人相遇，我蓄意已久的愿望实现了。

　　去刘公岛的前一天晚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不急不慢地敲击着屋瓦，又顺房檐从容地滴落下来，使人蓦然想起家乡小城深巷中秋雨绵绵的情景。烟雨迷离中的刘公岛又该是什么样？也许比往日更添些幽远、静穆的神韵吧？

　　当我们乘坐游艇向刘公岛驶去时，已是晨曦雨霁。海面上压着重重的湿雾，濡湿了人们的外衣。同行的老袁告诉说：“风平浪静，只要一二十分钟就到了。”游艇出港时，我向艇外眺望刘公岛方向，但见一片迷蒙的水汽弥漫着，包围了初升的太阳。烟水空蒙中，映出些船桅的影子和几只飞过的海鸥。岛上的山峰，只有几乎辨不清楚的薄影，宛若一幅淡墨山水画。

　　袁副局长是本地人，诙谐健谈，趁空给我们讲起关于刘公岛的传说：相传在很早的时候，这岛上只住着刘公父女二人，他们每日辛勤耕作，年年五谷丰登。一天，刘公父女和从大陆来帮忙的未婚女婿正在摘收果子，忽然闯来一群海盗，把刘家的财主抢劫殆尽，海盗头子还要刘姑娘做“押船夫人”。刘公一家三人便同海盗搏斗起来。刘公全身多处受伤，不幸身亡，女婿被扔进海里。刘姑娘看硬的不行，便心生一计，假装应允。当船行东滩时，刘姑娘要海盗头子陪赏海景，乘其不备，抱住他一同滚落大海。后来，刘姑娘和未婚夫在海中结了婚。结婚时坐着花轿，一路车马旗幡。每遇丽日和风的天气，就显现给众人，始有“海市”闻名。后人为纪念刘公父女，便在岛上盖起了刘公庙，这岛也因此而得名。

　　我久闻“海市”之名，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美丽、悲壮的故事。传说固然带有神话色彩，然而似乎应当从这里开始去探寻一下历史的足迹……

　　雾气渐退，灿烂的阳光下大海像万匹闪光的锦缎。袁学强副局长忽然用胳膊碰了碰我：“看，快看！”我以为他看见“海市”了，忙把眼睛睁大，去寻找那“瑶岛春光灿水云”的奇景。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傻气，老袁笑了，他引着我的视线说：“那儿！”“哦，刘公岛!”我急忙跑到甲板上。只见眼前孤峰屹峙，碧波萦环，岛上古木参天，楼阁错落。我又跑到左舷，回望陆地，威海港两岸像双臂一样突伸海中，呈半圆形，刘公岛雄峙其间，砥柱中流。它与两侧的日岛、黄岛如链索结扣，紧锁着海港，真可谓“形势天然鬼工造”，无怪乎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舍艇登岛，沿海滨大道西望，街市正中一座青砖红柱、飞檐画栋的古典建筑扑入眼底。老袁说，那就是清代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的衙门行署。凝神瞩目，只见它高踞危岩，依山傍海，门庭阔大，广厦鳞栉。近前更见大门楼下三门并列，左右两门各绘有唐代名将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的画像。一溜宽大的青石台阶直通朱门，使建筑更添威严、壮观之色。中门上横一匾额，上题“海军公所”四字，笔力雄浑，不知出自谁人之手。朱门两侧，屹立两座方形乐亭，那是为庆典、出征和迎送宾客而设。站在这昔日的衙署门前，我记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自古代，建筑是与音乐、绘画，并列入艺术之内的，因为它表现着时代精神与人民生活的前提。我仿佛又看到听到当年北洋水师宣誓出征时，这衙门署前鼓乐齐鸣，仪仗旗幡的威武场景。

　　我们拾级而上，迈进高大的门槛。衙署内三进庭院，10多座建筑物，占地一万多平方米。这些清代建筑，红柱架廊，轩疏敞豁，典雅端庄。第一进院的西厢，开辟为展室。陈列着甲午海战中英勇抗击侵略者的英雄们的一帧帧遗像和珍贵史料。少年时代，当我还弄不清“甲午海战”的确切含意时，舍身撞击敌舰的邓世昌的名字就已经在我心中占据了位置。在这里，我们瞻仰了他的遗照。担任北洋水师“致远”舰管带的邓世昌，在1894年9月17日的黄海战役中，虽弹尽舰伤，仍下令加快速度猛撞敌舰“吉野”，全舰官兵250余人壮烈捐躯。听着介绍，我们无言默立着，在心中祭奠着中华古国的国魂!

　　中间的建筑与前院相同，据说是丁汝昌和他的副官、参将议事的地方。在第三进庭院，有一座旧房，老式门窗已不见油彩的痕迹。1895年1月，日军在成山头登陆，30日攻破威海南帮炮台。当时，中国海军不乏先进的钢铁军舰，但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却下令不准出击，可悲北洋水师坐以待毙，损失惨重。镇守刘公岛的丁汝昌面对危势，主张沉船毁炮，免以资敌。而少数军官却秘有成议，煽动各将领献舰投降。2月27日，丁汝昌这位花甲之年的老将，在内外敌人的胁迫下服毒自尽，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此时此刻，我如在摩挲翻动着一部史书，每到牵动心弦之处，往往感慨系之，不能自抑。这是英雄的悲剧，也是历史的悲剧。这是一页不能忘却的历史，人们应当从中得到新的启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想自立于民族之林，就要有一股志气，昨天是这样，今天何尝不是如此？

　　出丁府，顺街西行，乘着兴致正浓，我们决定去登山。人说刘公岛的山在于雄、秀、险三字。抬眼望去，但见群峰连绵，东西横列；山间千岩竞秀，万木参天，确是别有天地。山道两侧，巨石恺恺，像威武的仪仗。山景如此秀美，必有来历，便问老袁。这又引起他一段故事：“你们看见这威海港南北口了吗？传说在很早以前，那里有一只大鼋和一只大虾守卫着海岛。”正说间，他放慢脚步，等我赶上，又接着讲：“海盗船进南口，船被大鼋拱翻，进北口，船又被大虾的神枪刺穿。海盗就使法术，驱使鲸鱼做先锋。这只鲸鱼可厉害呢，一口气吞下了大鼋和大虾，接着又吞下了海岛。刘公早已嘱咐渔民们备下割鱼刀，大伙儿一齐从鲸鱼的肚子里往外割……”

　　听完老袁的神话故事，再回望那山峰，果然连绵起伏，由高到低，浑成一脉，确如一头戏水鲸鱼。细细回味，似乎觉得故事中蕴有更深的含意。

　　我们继续沿着隐没在翠柏苍松间的小径向上攀援。昨夜一场细雨，山林愈显挺秀清绿，散发着潮湿的幽香。过一洼雨水聚积的清泽，涉几道水声泠泠的细泉，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山峦从脚底退下去，像起伏的海。山后峭壁临空，山根附近，明礁暗石，森列潜藏，水深浪急，堪称天险。附近山头裸露着一堵堵断垣，那是经历过甲午风云的炮台遗迹。那上面，依然铭记着士兵们烽火戍边的忠诚。经过百年风雨，这些显露于山林之间的残败石壁，都已成为古迹了。

　　“看，快看!”老袁又唤我。这回我意识到，他不是叫我看“海市”，连忙顺着他指处望去。只见山势平缓的南坡，层层梯田一直从山坡伸向山麓，从山腰到海边，绿树掩映中，亭台玉立，楼阁错落。这里的静穆、幽雅和秀美堪比蓬莱。怪不得清代诗人王士任诗云：“应是蓬莱原不远，探幽何必到三峰。”我更觉得，在蓬莱览胜，常使人望洋兴叹，置身刘公岛，能使你重温民族荣辱的历史，引起深沉的情思。
“呜——呜——”游艇催我们返航了，不觉已是落霞一片，海静得像文静的少女。天际的云，如同不知吝惜笔墨的画家，把日落时分的所有色彩全部倾倒在海水之中。下山的路上，我极力滞留着自己的步履，心头油然涌出一派浩远浓重的情愫，使我漠然神凝……